年节的热闹,从来都是郭任庄一场短暂的幻梦。
公社汇演那几日的红火喧嚣,没能在这片黄土地扎根,正月未尽,热闹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除夕满地的鞭炮碎红,没几日就被往来的行人车马踏碎、掩埋,连一丝红火痕迹都寻不到。
队部土墙上那张汇演一等奖的奖状,经春风反复吹刮,边角卷翘发白,红纸褪色、金字蒙尘,风吹过纸面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徒劳追忆那场转瞬即逝的热闹。
短短数日的登台荣光,终究成了全村人随口而过的旧事。
没人再提《朝阳沟》的唱腔,没人再夸赞任世平清亮的嗓子和一手绝妙的二胡手艺。
戏台撤了,人群散了,满堂喝彩彻底湮灭,如同灶膛里最后一点星火,噗地一声归于冷灰。
任世平褪去登台时的体面褂子,收起心爱的二胡,彻底做回了那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日子重回单调往复的辛劳:天未破晓便摸黑下地,夜深星稀才踏尘归家,日日循环,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正月底的冀中乡村,春寒依旧刺骨。
冷风贴着地皮横扫,刮得人脸皮发僵。田地处在半化半冻的状态,白日暖阳化开表层冻土,夜里寒风又重新冻实,一块块土块坚硬如石,死死钉在田里,顽固难耕。
春耕不等人,节气压着人,再冷再累也得按时开耕。
任世平攥着厚重的锄头,狠狠砸向冻土,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酸胀。
一锄只能撬开小小一块硬土,翻起的土块棱角锋利,根本没法直接播种。
他只能弯腰俯身,一锄一锄敲碎,再用铁耙一遍遍搂平耙细,不敢有半点糊弄。庄稼人靠地吃饭,春耕偷懒一时,秋收便亏欠一年,半点马虎不得。
眼下最紧要的农活,便是给越冬麦苗追肥。
一冬苦寒,麦苗养分耗尽,亟需农家肥滋养返青。
那时村里没有化肥,田里所有肥力,全靠一冬积攒的猪粪、牛粪、秸秆腐土。
满满一筐肥土足有百十来斤,压在老旧的竹扁担上,沉甸甸坠着肩头。
起初只是酸胀,往复挑担的次数多了,肩头皮肉被扁担反复碾压摩擦,很快勒出通红的血痕,破皮渗血是常事。
春日冷风刮过伤口,再被劳作的汗水浸透,火辣辣的痛感钻心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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