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上,墨水滴落成蓝黑色圆点,“教导主任的职务津贴,够你女儿三年钢琴课。”
陈明德的目光掠过窗台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片边缘泛着枯黄。他想起昨夜妻子把缴费单拍在餐桌上的模样,油渍未擦净的桌布映着她通红的眼眶。“房贷下个月调息”“琳琳的奥数班要续费”——每个字都像碎玻璃碴扎进脚底。他最终只是把辞职报告又往前推了半寸,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消息比暴雨来得更快。陈明德抱着纸箱穿过走廊时,储物柜的金属门接连开合,窃语从缝隙里漏出来。“为了个傻子”“评职称的名额空出来了”——数学老师刻意拔高的尾音撞上体育老师腰间叮当乱响的钥匙串。纸箱里那盆绿萝晃了晃,泥土撒在写满“特级教师”的奖状上,盖住了烫金字体。
家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钢琴声戛然而止。妻子攥着女儿奥数班的粉色缴费单,指节捏得发白。“你清高!你伟大!”她突然抓起玄关柜上的玻璃奖杯,底座刻着“优秀教育工作者”,“哐当”一声砸进纸箱。水晶碎片溅进绿萝盆里,泥土混着碎渣盖住小林画的那张九太阳图。陈明德蹲下身,看见最小那颗太阳的铅笔痕从泥里透出靛蓝色的光。
暴雨在深夜倾盆而至。陈明德蜷在书房折叠床上,听见雨水疯狂捶打空调外机。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他瞥见窗台罗盘的黄铜外壳反光——玻璃盖里那粒沙不知何时消失了,空留一个圆形的浅印。雷声滚过时手机屏幕亮起,短信提示工资卡到账金额比上月少了四位数。他摸到抽屉内侧,九太阳图的纸角被湿气浸得发软,铅笔划痕在黑暗里洇开靛蓝色的雾。
第二天清晨的教室格外空旷。陈明德擦黑板时,粉笔灰混着雨腥味扑进口鼻。小林缩在最后一排,手指反复抠着桌角脱漆的木刺。窗外香樟树在狂风里疯狂摇摆,树叶背面翻出灰白的绒毛。
“要下暴雨了。”陈明德把靛蓝色铅笔放在小林课桌上,断茬处的胶带被雨水汽洇得泛白。男孩突然抓住铅笔,笔尖在桌面划出短促的直线。陈明德顺着痕迹看去,发现他在描摹窗框投下的菱形光斑——尽管乌云已吞噬了所有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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