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一夜未眠。
草庐里的油灯从天黑一直亮到天明。那盏灯是极简陋的——一只粗陶碟子盛着桐油,一根草绳搓成的灯芯从碟沿探出来,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山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陶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写满了大半的桑皮纸,纸的左半部分是昨日当众写下的《新桃花源记》开篇——从“晋太元中”到“后遂无问津者”是原文的全文,一字未改,那是他对自己的交代,承认那篇传世名篇是他亲手写下的避世宣言。
但从“然避世者之桃源,终非济世之道”开始,笔锋便转了——那是他昨日在陆悬鱼面前初试的转折之笔,墨迹还带着几分犹豫,笔划的起收之间仍能看出一个老人在自我否定时手腕上不自觉的颤抖。
但此刻他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