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棺。白布幔。两根白蜡烛在棺材头上烧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顾砚春跪在棺材左边。他比顾砚冬还瘦。头发白了一大片——不是慢慢白的,是这一两年里突然白的。
看到顾砚秋进来,顾砚春的身体抖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砚秋走到棺材前面。
他看着棺材里的人。
王桂芳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寿衣,手交叉放在腹部。
这张脸。
小时候这张脸冲他吼过无数次。“砚秋你是老三,什么都得让着你大哥。”“砚秋你媳妇怎么又病了?是不是装的?”“砚秋你一天到晚看那些破书有什么用?”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念念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棺材里那个瘦小的老人。
上一世,王桂芳活到了九十二岁。
九十二年里,她用她那套“长孙最大、女娃不值钱”的逻辑,把念念的童年碾碎了。
冬天不给她棉衣。吃饭不让她上桌。生病了说“死丫头片子看什么大夫”。
念念在程家湾的前十三年,有一半的苦是王桂芳给的。
这一世,王桂芳没有机会对她做那些事了。
因为念念在十三岁那年就离开了。
她看着棺材里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很安静。
没有恨。恨是上一世的事,已经烧完了。
没有原谅。原谅需要对方认错,而王桂芳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过。
有的只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告别。
念念走上前一步。
顾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跪下来。
膝盖碰到堂屋的泥地面上,冰凉的。
她磕了三个头。
一个一个磕的。额头触地。很认真。
不是在给王桂芳磕头。
是在给上一世的自己磕头。
那个十五岁就死在程家湾的自己。那个没有书读、没有人疼、在灶台边冻得发抖的自己。那个被王桂芳的骂声和巴掌打进泥里的自己。
三个头磕完,念念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的眼睛是干的。
顾砚秋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父女俩站在棺材前,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堂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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