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州北部。
初雪来得潦草。
零零碎碎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筛面粉,筛累了就停一停,歇够了再抖两下。
雪粒落在杜邦庄园后院的雪松上,落在修剪成方阵的黄杨篱上,落一层,化一层,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
查尔斯·杜邦裹着一件驼绒披肩,坐在露台的藤椅里。
七十岁的人了,脊背仍旧挺得住,只是那双手已经开始出现老年人特有薄纸一样的斑。
他手里捏着一本年度报表,烫金的公司徽记在阴天里也泛着一点低调的光。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食指蘸了下唇,很老派的习惯,家族里所有的男人都这么翻纸,从他祖父那一代起就这样。
翻到第十一页,他停住了。
那双埋在皱纹里的灰蓝色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壁炉里被拨动的炭。
他没抬头,只是把报表往膝头一放,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
阿萨姆红茶,加了两滴白兰地。
他这个年纪,医生不许他喝烈酒,他就换成了这种自欺欺人的量。
“伊芙琳,”查尔斯·杜邦的声音极弱,像是被雪吸掉了一半,“过来看这个。”
伊芙琳·杜邦正站在露台边缘,一只手扶着雕花石栏,另一只手托着一杯热咖啡。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羊绒长外套,领口翻起来,把下颌线衬得极干净。
栗色的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被风吹出来,贴在腮边。
高跟鞋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的咯吱声。
伊芙琳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撑在父亲椅背上,从他肩后看那一页。
“下半年营业利润率,”她念出来,“比上半年高了四点一个百分点。”
“不止。”查尔斯用指节敲了敲那一行数字,像敲一扇不打算破门的门,“你把过去四年的曲线拉出来对比。这不是季节性回升,这是拐点。”
伊芙琳直起身,退回半步,双手重新捧住咖啡杯....
“康纳石油那笔呢?”她问。
老人这才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角一层层堆起来的,先是眼尾的纹路,然后是嘴角,最后连披肩下的肩膀都松了一点。
他把报表合上,搁在膝头,两只手交叠着按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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