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把那本粗布封装的《算学初阶》抱得极紧。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骄傲地对旁边的人嘟囔:“好好学算数。沈先生说了,学好了这个,长大了才能进格物谷,造侯爷要的那些大炮!到时候,俺要亲自开炮,给俺爹报仇!”
提起“侯爷”两个字,男童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对权势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挤在残疾老兵与流民遗孤中间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虽然干净,却明显浆洗过多次,是一件旧缎裙。
“常宁,这一题的方田之法,你可算明白了?”
顾清漪停在女孩身侧,放缓了语气。
常宁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小脸。
她本是京城勋贵之后的千金小姐。
朝廷派系之争,家族在上层的政治斗争中惨遭清算,父兄皆亡,财产充公。
她跟着母亲一路逃亡,流落到了这风沙漫天的九边。
若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在大明朝的任何一个地方,像她这样的破落千金,绝无可能与残疾的粗鄙老兵、泥腿子的流民之子挤在同一条长凳上。
男女七岁不同席,上下尊卑,等级森严。
可在这里,常宁却捧着那本粗糙的算学课本,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顾姐姐,常宁算出来了。”
常宁声音怯生生的,眼神却很清亮,“母亲说,宣府不养闲人。常宁学好了算学律法,以后也能去政务司领一份差事,算账管仓库,挣了银钱养活母亲!”
顾清漪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心脏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贵贱不分,男女同堂。”她低声呢喃。
这里没有圣人微言大义的虚妄。
这里不考登科及第的八股文章。
在这里,所有的字、所有的算筹,全是为了务实致用。
为了活命、为了吃饭、为了展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