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啊,俺们只知道埋头刨食,连吃饱穿暖都是难事,哪敢想别的?要不是小君,俺做梦都不敢想,都这把年纪了,手除了握锄头,还能拿起笔,写出自个儿的名字。俺家那小崽子,更是赶上了好时候,现在一回家就嚷嚷要写字给俺看……”
说着说着,他想起了自家的鸡又下了蛋,念叨着要给戚将军送过去,便匆匆与张垣告了别。
看着牛二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中残留着泥土清香的秧苗,张垣忽然感到一阵强烈到近乎惶恐的羞愧。
他先前,到底是以怎样傲慢而浅薄的眼光,在揣测那位年轻的储君?他所怨怼的于这些百姓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计、希望与前路的拓宽。
赵覆舟将他放到这里,不是折辱,不是放逐,而是一记当头棒喝,是一剂祛除他几十年官场虚浮沉疴的猛药。让他从云端跌落泥土,却也让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温度,听到了它真正的心跳,明白了何为“民”,何为“治”。
若无此行,他张垣,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在文书律令间打转、自以为是的庸官罢了。
真是罪过。
他默默朝着咸阳的方向,深深一揖。
不是出于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忏悔与感激。然后,他转过身,更加专注地,将手中的秧苗,稳稳地插入这片滋养万物、也重塑了他的土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