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停住,隔了很久。
“可我昨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回去了。咸阳城,永寿巷,门槛迈进去,心是空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手插了几月秧,翻了三季书,握惯了纸和泥。忽然要它去握玉笏,怕是握不紧了。”
淳于越忽然想问:你怨吗?
话到嘴边,没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张垣的眼睛,那里没有怨。只有舍不得。
舍不得田埂上摸出纸来认字的后生,舍不得祠堂里那些边背《苍颉》边打瞌睡的小脑袋,舍不得筒车转起来时满渠的水光,舍不得灶台上压着铜钱的将军、马槽底下塞笋干的老妪。
“淳于博士。”张垣忽然换了称呼,不是咸阳旧衔,是新认的长者。
“您呢?”
淳于越没有答。
他望向远处,稻田尽头,湖水如练,暮色把它染成墨色。筒车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有孩童的读书声顺风飘来,断断续续,像刚学会飞的小雀。
他想起咸阳宫里的竹简,一卷重得他捧了四十年。
而此刻暮风拂过,什么都是轻的。
“老夫的亲人……”他顿了顿,“也在咸阳。”
淳于越想起了临行前,扶苏亲自来送了他。
他说太子想转告他,这长沙郡民风淳朴,耕读传家,千里同风。
他会喜欢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