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他想起自己写的这首诗。是他自己写的,刻在崇绮楼的墙壁上。他以为自己写得好,以为后人会传诵,以为千古留名。他错了。后人不会传诵他的诗,后人只会记住他的恶。金谷园、斗富、绿珠、珊瑚树、杀美人劝酒。这些才是后人记住的东西。他的诗没人记得。没人记得他写过什么,没人记得他说过什么,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会记得——石崇,首富,奢靡无度,恶贯满盈。死了,活该。
众鬼魂听见了他的诗,听见了他的叹息,听见了他的哭泣。他们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愤怒,是——共鸣。石崇的诗,写的是他自己。金谷园,百尺楼,绿珠坠处,水空流。斗富罢,奢风,几度秋。千金买笑,不惜死。万贯散尽,又何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愁。他写的是快乐,但读出来的是痛苦。快乐是假的,痛苦是真的。他骗了自己一百多年,以为自己快乐。他错了。他不快乐。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他只是没有痛苦。没有痛苦不是快乐,是麻木。他麻木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快乐。他错了。
老妪鬼魂第一个动了。
她扑上前去。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飘起来,飘过桌子,飘过椅子,飘到石崇面前。她伸出手,抓住了石崇的衣袍。她的手很瘦,瘦得像鸡爪。指甲很长,长得很长,长到卷起来。指甲里嵌着泥土,嵌着血,嵌着绝望。她抓住石崇的衣袍,用力一扯。嗤——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
“石崇!你还记得我儿子吗?”她的声音很尖,尖得像刀,刺进石崇的耳朵里,“我儿子叫阿福,今年才十六岁。你抓他去修园子,修了三年没给一文钱。他病了你不让休息。他发烧你不给请大夫。他死了你让人扔到乱葬岗。我去找他的尸体,找了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我抱着他的骨头哭,哭了一天一夜。哭完了,我上吊了。我死了,我儿子也死了。我们死了,你还活着。你活着,你还修园子。你的园子修好了,你请客,你喝酒,你斗富。你开心了。你满意了。你赢了。我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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