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青灰长衫士子已经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孔家子弟连《论语》都背不全,还谈什么祭祀孔子?”
“让他们主持祭祀,那才是对孔夫子最大的不敬!皇帝把祭祀收回朝廷,让真正懂圣人之道的学者来主持,这才是正理。”
他们的争论在真定府学的院子里持续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暮色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石桌上的茶碗染成一片暖金色,那争论声还在院子里回荡着。
有人说皇帝做得对,孔家早该被废了。
有人说皇帝做得太绝,好歹是圣人之后,不能赶尽杀绝。
有人说那些曲阜百姓惨是惨,但也不能因为百姓惨就废了衍圣公,那是两码事。
立刻就有人反驳说那就是一回事,衍圣公府要是管得好,曲阜百姓就不会惨。
那些声音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线头,谁也理不清,谁也不想理清。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话,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道理去掂量那件事的分量,然后得出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结论。
过了真定府,消息继续南行,进入了顺德府境。
到了六月初,河南府学里已经传开了那场对质的详细经过——曲阜百姓抱着《论语》跳台死谏,皇帝当场废除衍圣公,锦衣卫当众诛杀孔家罪徒,剩下的孔家子弟被勒令终生不得返回曲阜。
河南府学明伦堂里坐着一群年轻士子,他们没有亲身经历那场对质,但那场对质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人反复转述过无数次。
有个士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面色有些发白,反复反复地想着那件事,忽然开口道:“我在想……衍圣公没了,孔家被赶出曲阜了,那些真正读圣贤书的人,往后要怎么看待孔夫子?”
旁边一个年长一些的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低沉地接话:“孔夫子还是孔夫子,他教导的道理还是那些道理。衍圣公被废了,不等于孔夫子被废了。”
可那年轻士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可衍圣公是孔夫子的嫡脉后裔,是孔夫子的血脉传承。”
“血脉传承被废了,就仿佛孔夫子他老人家教化了天下数千年,最后连自己的子孙都保不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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