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公毕竟不是人。
在它内心的亲疏远近评价体系中,一个不认识的人,地位并不比一只长臂猿更高。兔死狐悲,那是狐狸同样面临着猎人的捕杀,有着相似的处境,所以才会代入到自己。
倘若处境截然不同——比方说,兔子吃毒蘑菇死了,老虎见了,表示自己是纯肉食动物,那便只有冷眼旁观的份,何来悲戚?
猿公之视人寰,亦若是焉。
巷陌之间,屈者自屈,暴者自暴,帛书上纵有累累小过,在它心中却不占地方。
嫉恶如仇?自然是不可能存在的。
民生疾苦、仁德礼义,可说是轻若鸿毛。
仁,二人相与为体;德,得之于心而利于行;礼,尊卑有等而升降有仪;义,裁制事宜而各当其分。此四者,皆从人伦辐辏处生,从相呴相濡处茂。非猿猱之情矣。
猿公居人境久矣,衣冠言语,无一不似,又却像日下生影,步步相随,步步非身。
不嫉,不怒,不矜,不悯。四无挂碍,杂念自少。杂念少,剑意便纯,纯则如一。
可弊端也正在这“纯”字上。
这就让它的剑意,能一,而不能万。
一者何?一心所向,一线所至,如镜照形,如矢赴的。万者何?人间万事,各有根苗,拔一葱而泥带出,惩一恶而党援动;今日以义诛暴,明日以恩市惠,后日以威服众,其中冷暖向背、迁转回环,非一剑所能尽剖。
它只精于“中”,不精于“局”。
长于破一点,短于织一片。
剑意,可不是单纯的杀气。
这是一种凭借精气神显化,但本身却立足于更具概念性质的心境修行。它是以文字织就的意象世界,经艺术提炼而显出美感。
任何一类高绝的剑意,均可比作诗画。
忠孝节义、爱恨情仇、家国之念、知己之遇,种种纠葛,千般执念,皆可入剑。
能刚能柔,能嗔能痴,能因一人之死而悲愤填膺,也能为万人之生而慷慨赴难。
是故:山不必真山,而取其崩;水不必真水,而取其逝;松不必岁寒,而取其直;雪不必覆野,而取其洁。凡歌颂、讥刺、悲慨、清壮,皆需加工剪裁;而剪裁之剪,离了人间社会本身,便无所下刃。
剑意里的高士、烈女、义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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